观众反应精选
9月14日，大栅栏计划的第一部正式的纪录片《煤市街》在北京今典花园放电影院参加由崔红主办，崔卫平、张献民主持的"天琳放映会"第二次影片观摩、交流活动。这是它自去年12月11日在纽约MoMA首映后第一次在国内公开放映。同期放映的还有张战庆的《活着一分钟，快乐六十秒》、冯艳的《秉爱》和杜海滨的《伞》。这次纪录片放映活动观众非常踊跃，放映厅内座无虚席，甚至还要临时加位，放映结束后网上陆续出现众多的观影感受和评论，他们对四部影片逐一谈论，认真而又执着。以下是对《煤市街》一片观众意见的收集，如想了解他们对其它三部片的意见，请直接阅读他们的原贴。
关于《煤市街》
影片聚焦北京大栅栏地区的煤市街的拆迁事件，和无数关注和表现民众维权（和权力/政府对抗）的民间影像一样，题材和视角并无多少新意。在开篇后的几分钟里，我一度以为这是一部类似于《新闻调查》般的社会事件专题片，如同著名的《太石村》一样，它在政治上和社会学上的文献价值显然要远远大于它的艺术价值。但是，幸好影片的独特的拍摄模式最终或多或少地拯救了它。导演欧宁和制片人曹斐最后决定将摄影机从自己的手里“转移”到当事人的手里。由拆迁事件的第一当事人张金利自己来拍摄自己的生活，如同吴文光等人在进行的“村民影像自治计划”（将DV或者DC交到村民手里，由处于社会一线的当事人最直接最纯粹地记录历史）一样，无疑这个“转移”是充满创意且卓有成效的。加之，凭着张金利本人性格的丰富有趣，以及他对DV摄影的高度热情，一个原本完全可以预料到的事件进程中于是充满了各种意料之外的谐趣和精彩。所以，观看此片的过程中，影院里爆发出的笑声跟观看《活着一分钟，快乐六十秒》的时候一样频繁。但我以为，这两部片子一同反映了纪录片创作中值得警惕的毛病，它们将观影效果完全寄予于人物个体的精彩和鲜活很容易坠入噱头的泥淖，是非常冒险的一种做法。另外，看完全片，在笑过之后，我还是坚持认为这样类型的片子它的价值在于“记录社会进程”的文献资料范畴。至于镜头前人物个体的行为本身所体现出来的涵义或者价值，是值得怀疑并且不无滑稽的，同时也是导演一厢情愿的。比如说，张金利采用的花样繁多的大字报方式，尤其是其拼凑、剪贴、伪装毛主席发言（用毛主席的各种照片和他自己附加的假冒的图片说明结合在一起）来表达自己对拆迁的立场，捍卫自己的利益，这种PS般的不无后现代和行为艺术特点的手段尽管是有趣的，但非常让人迷惑。因为我注意到，一边张贴的大标语赫然写的是“反对强权”，一边却悬挂着强权的最大象征物（毛）。毛在这里，俨然成了维护张金利私利的代言人，就像可以辟邪的关公或者招财的财神一样。而他的真实本质已经被个人私利所遮蔽了，从而一点都不重要了。这种在老百姓身上有相当普遍性的是非不清，惟利是图，不择手段，总让我想起北京的老百姓在骂邓小平时代的腐败的同时，老是要高度讴歌毛一样让人失望和灰心。另外，张金利以及手持DV进行采访时不时流露出来的那种刻意、矫情、空洞甚至虚假的口气和表现形式，分明烙着中央电视台新闻联播般的深重影子。本来反对一种不当的立场和态度，但是在反对中，自己又不知不觉地陷入了这种不当。这多么地让人恐怖和悲哀。
——北太西，2007-9-18。原贴：http://www.xici.net/Ent/Movie/b2467/d58549668.htm
《煤市街》采用的办法其实早已不新鲜，把一台摄像机交给对象本人，一个更主观且丰富的世界顿时呈现。导演挖掘出一个天才。我们可以看到随着时间的推移，张金利对设备的使用越来越娴熟，画面质量的提高还在其次，他对于机器的使用才是最让人惊叹的。有一段画面让全场都笑了：画面里本来是张金利站在自己家的高台上拍自己刷的标语；突然画面一阵乱晃，张金利自己站在镜头前，拿腔拿调的正色歌唱——“那是我小时候，常坐在父亲肩头……”（沉痛而夸张的演唱，这时候现场全笑了；在演唱中，穿插了煤市街拆迁的空镜）——等唱完了，镜头又是一阵乱晃，定在一位正登上张家高台的警察气极败坏的脸上，张金利在画外说，我没拍啥，我就自己唱唱歌，娱乐不犯法吧；警察无奈而愤怒地指着镜头说，行，我回去拿一机器，咱们对拍！直到这时观众才明白张金利为什么突然唱歌，并可以想象这位警察站在张家高台的边缘看他的表演看了多久和有多生气，于是大家的掌声笑声顿起。
在之后，可以看到张金利不再只拍自己家在拆迁过程中和的纠葛，而是走过煤市街，采访邻居、拍摄拆迁的进程。而结尾的一段颇让人感慨，当张家终于被强制拆迁时，现场出现最多的物件是DV镜头——张金利的、本片导演组的、其他纪录片组的、公证处的、警察的、看热闹的……各种型号的DV排列在现场，甚至对峙双方都毫不犹豫的举起手里的机器对摄。这一幕顿时让我想起了吉加?维尔托夫的“电影眼睛”学说，也让我回忆“真实电影”和“直接电影”的理念区别。DV变成了观念和武器：每一个站在机器后面的人，都用不同的观点看着这个事件；而张金利事实上用自己手里的DV抗衡着整个强制拆迁的过程。纪录片会有多大的力量？一个在北京前门轰轰烈烈的拆迁事件中的普通市民，在偶然的机会下，被一个导演往手里塞了一台DV，而他接过这台机器后的坦然和智慧，让观众看到了影像的力量——且不论这种力量是否偏激，它的存在本身就足以让我再思考纪录片的许多本体问题。
——青花瓷盘子，2007-09-16。原贴：http://kuku.blogbus.com/logs/8307522.html
选择纪录就是在选择态度，不同摆放的影像其态度显而易见。讨巧的题材使得这样的影像怎样也不会难看，《老头》是这样的，《煤市街》同样如此。纪录片的结构与其说是她的骨架不如说是她的经络。经络是存在和存在而已，同样影响着态度的摆放。个人的观影范围内，中国式纪录片同无数的地下电影一样，把题材摆放在一个或许敏感的地位，没有比擦边球更加暧昧和勇敢无畏。焦点的主体是人民的民本身和他的衍生品，单位同事，街坊邻居，领导干部和兄弟姐妹衣食父母，衍生品里没有社会和社会责任，一是没有意义，二是有了意义又能怎样。《煤市街》里的张金利可能是我极端理解的没事找事，两个视点的素材并没有讨论问题或者使观众冷静。张金利的视角成为极端的个人倾向，侵犯着现象的本质，夸张，抖动，充满歌曲，武术和声讨口号，将导演OUNING的身份淹没在花花绿绿的纸片中。与其说是还原真相，莫不如说是还原张金利他自己。当然他也使纪录片的创作门槛更低，张金利既是主人公，也是导演本身，他的眼睛就是摄影机镜头，他的态度就是影片的态度，边角余料也同样可以焕发第二春，每个人是作者，每个人是记录者。
——电器灯光，2007-09-15。原贴：http://blog.sina.com.cn/s/blog_4e76c96d01000c1o.html
我想这也就是在北京，张金利是幸运的，北京人的待遇已经很好了。新京报看来很喜欢管“违法拆迁盖房”的事情，更特别喜欢倾听下岗或年迈人群的呼声！蓝旗营教师小区的北大教师不准清华出版社盖楼的运动中就有他们的身影。
我赞赏欧宁导演聪明的手法，就是把镜头让既得利益者去操纵，而他的团队主要是做后期剪辑和拍摄指导。我更欣赏北京人中还有这样一个“社区领袖”，一个为自己更为这条老街住户呐喊的中年汉子！连导演都说男主角已经不完全是为了钱了，坚持到最终还是匆匆与政府交涉签字画押。之后的顷刻间，钻头无情地摧毁了张金利回忆中的一切，即便是《宪法》《毛主席》加上青天大老爷包公也没能挡住市政规划在图纸上的切割！
观众们多次在看片过程中报以掌声和欢笑，是的，连张金利自己也承认还是要与政府配合，要象邓小平一样活到90岁！但他也一再强调凡事要讲道理，如果装逼横，那我就和你干到底。一次一次地写对联和大字报发表自己感言，一次一次被扯掉，最后干脆用红油漆刷在墙上。他一身的好功夫让政府代表们平日拿他没有办法，只等最后通牒，浩浩荡荡百人戒严整个煤市街，象通缉捉拿一个罪犯一样很高效地完成整个手续。我想政府（城管、警察、消防、国土、街道）配合这样的事情总是很漂亮的！
我本想说《煤市街》被政府强暴了，但未免口重，想真正的大多数还是受惠者，在解决象张金利这样的“钉子户”，政府可以武力，但一定要讲感情。应该说，纪录片本身就是在放大一个人或一件事，让观众很容易站在主角的立场上，但我也时常想作为负面的那些对象，他们果真就是“敌人”了吗？
张金利雄赳赳气昂昂地象个神枪手，VC就是他的武器，不仅纪录事态发展也纪录着自己，他敏捷的身手和跳跃的思维可比猴子，而俗语说：老虎屁股摸不得。政府就是老虎，其本性是凶猛的，政府永远不会是猴子，老百姓也不会承认自己是猴子，但谁急了都会挠人，老虎也不要太骄傲！
——小树，2007-09-14。原贴：http://space.mosh.cn/hikeclub/blogView.php?id=37252
反映北京拆建的纪录片《煤市街》做得极为粗糙不堪，原因是它的大部分影像是“钉子户”的主人拍摄的，但它那不同寻常的视角带给观众的冲击力是前所未有的。
——三焦，2007-09-16。原贴：http://yzdsb.hebnews.cn/20070916/ca782783.htm
北京，煤市街，一个男人的反抗。欧宁特殊之处在于，他把摄影机交给了片中主角张金利，张导演并拍下了自己对于一种强势力的反抗。张，像秉爱一样（也姓张），也是一个很有魅力的人，执着，幽默且真情内敛。
——天堂电影小组，2007-9-23。原贴：http://movie.msn.com.cn/group/filmov/discussion/107777/
第三部影片是导演欧宁的《煤市街》。影片中的大部分镜头都是片中主人公张金利拍摄的,这部影片很大部分也可以说是张金利的作品,是他拿着DV在记录自己的一段辛酸历程。看完片子，的确让人久久不能平息下来。一方面是影片反映的煤市街老房子被拆迁过程中人们的抗争场景，另一方面就是影片的形式问题。乍看这部影片时，我觉得有点新鲜，导演将DV给了片中的人物张金利，让张金利来记录他的事情，在整个影片中似乎既有张金利的视点，又有导演等创作者的视点。但是看完之后，仔细想想，我忽然觉得实际上整部影片吸引人的主要还是张金利用DV拍摄下来的画面，是张金利的视点镜头。导演等其他创作者拍摄的很小一部分内容，基本上是张金利在面对事情时的反应镜头，当影片最后张的房子被拆后他泪流满面的镜头等就是明显的例子。导演的视点在片子中几乎是被张金利的视点给淹没了，当然这是创作者将DV交给要记录的人物让他自己来拍摄自己的故事必然要付出的“代价”。在这里，我说不清这种方式到底好不好，但是觉得这样做造成的影片的倾向性太过严重。虽然影片中，张金利也采访了大概两户被拆迁的煤市街的住户，他们也都一再说政府在拆迁过程中有违法行为，在这个过程中有多拆黑幕等等，但是我还是觉得整个影片只是一种单方面的表现，在其中缺失了让人不满的政府的“发言”。毕竟，张金利作为在拆迁过程中是利益被损害的一方，他肯定要维护自己的合法权益，使自己的利益能够最大化，所以他在记录过程中肯定是从自己的观点出发的。在这里，我不是说怀疑影片或者怀疑影片的人物等等，我是觉得整个影片结构似乎不是太完整。在影片放映结束的交流活动中，导演欧宁也被问到现在张金利的近况，他回答说是张金利在房子被拆后一直在与政府打官司，并且已经输掉了官司，而且张金利也没有搬入政府在拆迁时为他提供的房子，而是和姐姐住在了一起。他也说张金利实际上获得的赔款并不少，现在钱的多少对张金利已经不是主要的问题，他还要继续打官司等等，这些应该说如果出现在影片中的话可能会使得影片更完整一些。但是，正如我上文谈到的，这部影片中创作者的观点实际上是被张金利的视点淹没了，他们的视点和张金利的观点已经趋向了一致。
不过，抛开这个结构及形式不谈，影片中反应的这个拆迁问题确实是震撼人的内心，尤其是影片结尾处，当拆迁公司的师傅控制、挥动着机器的铁拳砸向张金利写满标语的房子时，那房子当即倒下发出的声响、产生的漫天灰尘还是揪着观众的心，挖掘机凿墙发出的有节奏的巨大噪音真正撼人心魄。
——光声记忆，2007-09-19。http://blog.sina.com.cn/s/blog_4e7422a201000bx7.html
《煤市街》纪录了一个拆迁户的反抗历程。这种东西本身就有史料价值，里面最吸引人的是张金利自拍的生活和他具有中国特色的个体反抗方法：贴大字报，写标语，扎纸人，用拼贴毛主席照片来“反抗强权”（而不是游行、示威，陪审团，听证会等等，北太西所言极是，毛本身就是一个强权符号，还反抗个屁！）。其实，这种反抗方法本身就是文化大革命那套强权思维，当事人在用己之矛刺己之盾，而且刺得那么拼命卖力，义愤填膺，慷慨激昂！多么荒诞，可笑，可悲。民主、法制、文明，在他娘的中国，恐怕还是千年之后的事吧。
把导演拍到的内容跟张金利自拍内容剪接在一起，使得整个纪录片在形态上发生了有趣的化学反应：内容在公开与私密之间转换，立场在旁观与自辩之间移动。张金利的反抗有趣，特别，匪夷所思，也着实可怜，可笑，可悲。
所以，我倒觉得，这部影片的真正价值倒不在关注底层百姓及拆迁现象，而在于它的确是一个对中国民权、民主、法治状况及国民思想结构可作深入剖析的标本、教材。
——小西仙，2007-09-18。原贴：http://blog.sina.com.cn/s/blog_4d43a5f901000akz.html
第三部是欧宁导演的关于北京的《煤市街》拆迁的故事.我觉得有看头的就是主人公张金利的表演,他自己拍摄自己的成分让他自己陶醉!导演的意图反而不太明显.作为记录中国城市现代化进程的文化标本,这部片子的文化意义应该在此。
——李广平，2007-09-14。原贴：http://blog.sina.com.cn/s/blog_44a88c9401000agp.html
《煤市街》我一直很期待看到，并一直跟导演欧宁有联系，希望能在合适的时候看到他的这部片子，半年前欧宁曾通知我这部片子在北京会有小范围放映，但那时我身在英国，很遗憾，错过了。我对这片子的期待是因为从去年到今年我一直在拍北京的前门地区的拆迁改造，而煤市街是前门改造的一个很重要的区域，我很想看到比我起步早、并且纯粹以民间的方式来拍摄同一区域、同一题材的的纪录片究竟怎样。
昨天终于在北京的今典花园电影院看了《煤市街》，总的感觉是影像很有质感、很有冲击力，具有独立纪录片创作者特有的那种“生猛”，给人视觉的震撼、情感的冲击，但在主题表达上没有给我太多意外，依然是“抗争”与“维权”的主题，这种主题也依然是比较单一的解读角度，没有更复杂的意义。
关于拆迁的题材，之前我也看过几部，比如《达官营》。这些纪录片基本上都还是用传统的纪录片拍摄方法（人物跟踪、命运纪录，纪实影像）来表述这一题材很容易趋同的一个主题——“抗争”——普通民众在权益被侵犯时所采取的发自本能的抗议行动。说白了，这是一个关于人权的主题。其实外国人很喜欢看这样主题的中国纪录片，但中国人自己看多了也就觉得没新意了，因为在这个国家里践踏人权的事件与行为实在是太多、太平常了。
《煤市街》真正让我感兴趣的是当导演把摄影机从自己手上移交到拍摄对象手中所产生的强大冲击力，当煤市街的“钉子户”张金利掌握了摄影机的拍摄技能后，他拍出来许多我们专业纪录片导演很难拍出来的影像。这种影像可以用粗砺和自由两个词来形容，也可以用民间和鲜活两个词来形容，总之那种影像是没有经过视听语言的“编译”和“解码”的，是直指人心的。张金利这个个性鲜明的餐馆老板解放了摄影机，摄影机在他的手里变得自由了许多，也主观了许多，这是我等有了很多纪录片创作经验的人很难做到的，我们掌握的技巧越多，失去的自由也越多。
——TRAVIS，2007-09-16。原贴：http://blog.sina.com.cn/s/blog_404005a201000c61.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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